另一种测量: GROUP EXHIBITION
我们生活在一个习惯于测量的世界。矿物被标注为储量,植物被归入科属,地下空间被绘制为能源图谱,地表被规划为交通与物流网络。大地似乎早已被测量、分类、命名。然而,当我们仔细追溯这些认知世界的方式时,会发现它们并非中立的知识,而是一种组织现实、塑造秩序的过程。
17世纪以来,随着殖民扩张与全球贸易网络的形成,欧洲自然学者开始系统地记录与整理世界各地的动植物、矿物与地貌。像格奥尔格·埃伯哈德·伦普夫(Georg Eberhard Rumphius)这样的观察者,在东南亚群岛长期记录自然,笔记里既有细致的形态描述,也有诗性的想象与个人感受。随后,卡尔·林奈(Carl Linnaeus)建立了系统化的分类法,将自然界纳入一套清晰、可复制、可传播的命名体系。与此同时,地图、图像、标本、档案与商品包装等媒介,也逐渐成为认识和传播世界的重要工具。从诗性的观察到标准化的编号,从具体经验到抽象体系,大地不再只是人类栖居其中的环境,而成为可以被测量、记录、展示与流通的对象。
但测量从来不是终点,也不是唯一的方式。在各种认知体系建立之前,人与大地之间曾存在一种更缓慢、更充满不确定性的相遇;体系建立之后,那些被排除在外的经验与感知也从未真正消失。我们对世界的理解,不是一次性完成的,而是在历史、权力、技术与流通机制的共同作用下不断形成——也在废墟的回响、新的生长与情感的漫溢中持续被扰动与重写。
本次展览以“另一种测量”(The Other Measure)为题。这里的“测量”并不仅仅指科学意义上的丈量与计算,也包括命名、分类、记录、绘图、展示等帮助人类理解世界的方式。展览不打算宏观讨论“人类世”,而是通过具体的物质、图像、声音与身体感受,重新审视这些认知体系如何参与构成我们与大地之间的关系,以及在它们之外,是否还存在着另一种感知与理解世界的可能。
六位艺术家从不同的角度进入这一主题。陈笑之以丁香、姜、肉豆蔻等香料植物为线索,将植物图谱、航海地图与贸易路线叠置于镜面玻璃之中,追踪这些原本属于地方生态与日常经验的事物,如何在测绘、分类与全球贸易网络中不断被重新定义。陈俐的作品围绕蛾、田螺与蟹绒等生物展开。田螺既是她家乡常见的物种,也承载着个人经验与地方记忆;蛾与蟹绒则对应着艺术家童年时期关于陌生窗户与未知生活的想象。在她的作品中,生物既是自然存在,也是不断被赋予意义的情感载体。贺勋从佛教种子字与声音的关系出发,将种子、文字与发声并置。那些先于语言意义而存在的元音与符号,成为连接身体感知与精神经验的媒介,也提示着另一种超越命名与分类的认知路径。王懿泉从出口商品的包装、印刷图像与贸易档案出发,考察自然如何在流通与传播过程中被重新塑造。当植物、风景与物产被转化为商品包装上的视觉符号时,它们也进入了一套关于生产、贸易与表征的体系之中。徐喆的声音装置从20世纪70、80年代居住建筑档案出发,通过复刻建筑装饰结构、声音装置与记忆图像,将个人经验与时代愿景并置。在建筑遗留的细节之中,那些关于未来的想象、集体生活的痕迹以及个体记忆的片段被重新唤起。苑瑗构建了一个由花卉组成的女性乌托邦。画面中的人物以花朵的形式出现,在浓烈而饱满的色彩中不断生长、蔓延,超出既有身份与分类的边界,形成一种自由而开放的生命景观。
展览由此呈现出一个多层次的结构——不只是知识如何被建构,也包括它如何松动、转化,以及如何被重新感受。当我们习以为常的测量方式被放慢、被追问、被推向边缘,大地、生物与物质会以怎样的面貌重新显现?展览邀请观众在这些作品之间驻足,感受那些尚未被命名、尚未被测量,或已经无法被测量的部分。

